聖經書目療法經典應用:《詩篇》42-43

邱炯友

ㄧ、《詩篇》4243篇: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

「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」簡短的話說中了許多人心底的徬徨,也吸引人想要瞭解答案。《詩篇》42與43這兩篇個人哀歌在專家與讀者心中都屬同一篇詩歌。[1] 第42篇更是以「神啊,我的心切慕你,如鹿切慕溪水」揭開了這首詩篇的序幕而被許多人所耳熟,在眾多的吟唱聖詩中,「如鹿切慕溪水」想必是很多人聆聽與欣賞的著名詩歌之一,這是序幕之詞卻也是答案終曲。當我們反覆地問自己,對著藏在心底的靈,說:「你為何憂悶?」之際,便展開了那尋求平靜心靈的對話與反省。

如歌般流動的情感

「心理學中用來描述感覺(Feeling)或情緒(Emotion)經驗的概念,而情緒(Emotion),又稱情感,是對一系列主觀意識經驗的通稱,是多種感覺、思想和行為綜合產生的心理和生理狀態」。[2]

一位好詩人的技巧是真實地演示他的經驗,使它發生,而不是只是談論過去僅有的經歷。[3] 唯有如此,才可激起讀者的閱讀關注。

認同:

如果我們生活中確實有這麼多苦悶,提出的問題也常得不到答案,那麼《詩篇》42與43就容易引起許多共鳴,尤其是愈自認生活敬虔端正的人,因為受嘲弄就可能愈是如此。「你(我心)為何憂悶?」、「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」「我幾時得朝見神?」、「你為何忘記我?」、「為何丟棄我?」、「為何時常哀痛?」,而至「你(我)的神在哪裡?」幾乎達10次的吶喊,都是在問「為什麼」?這種景況無非說盡了十分的哀戚。

原來有那麼多人心底的紛亂而急於尋找靈裡的平安。外在的平安,可以向他人討;內心的平安,又該向誰求告呢?在認同中,我們得到了停佇的理由,能靜下心來閱讀這首詩篇,同理這個世界。閱讀《詩篇》時若能搭配朗誦或賦詞的樂曲往往更易讓人感動。就像42篇啟首即被標示為「可拉後裔的訓誨詩,交予伶長」一樣,若能在詠唱聖詩中思想內容,有了心靈觸動也許會更有閱讀的收穫。[4] 透過眼睛、經由心思來閱讀,但若能再藉著微聲朗讀、靈閱;或著聆聽有聲詩篇經文的播放,好讓自己置身在僅存腦海聲音與浮出影像中咀嚼話中智慧,產生情感的共鳴

淨化:

詩歌的形式常出現時空倒轉的敘事情節。「神啊,我的心切慕你,如鹿切慕溪水」(42:1)以及「我的心渴想 神,就是永生 神;我幾時得朝見神呢?」(42:2)莫不道盡了詩人心中此刻的景況,ㄧ種在逆境中,重生的喜悅盼望,讀者很自然地替詩人歷經掙扎後悟出的道理與行動,而感到安慰,甚至也期待能如同詩人有這樣的轉折心情。

由於歷史背景之故,詩人對於一些故土充滿了情感,「我的神啊,我的心在我裡面憂悶,所以我從約旦地,從安門嶺,從米薩山記念你。你的瀑布聲,深淵就與深淵響應;你波浪洪濤漫過我身。」( 42:6-7)。從約旦地再到北邊的小山米薩山與大山黑門山之間,詩人藉由心思飄往大自然山水間,舊地重溫與思想恩典,又使內心再次得到了安慰和希望;至於讀者是否能同樣有情緒的波動和紓解,仍得看讀者對於這段故事背景的瞭解程度。但是若從詩意的表現上,或許仍可期待獲得平靜心靈的「淨化」作用。

這位詩人屢次對著神吶喊,喊出自己心中苦楚,但是當思想所及重燃希望,也使心境漸次爽朗,「我就走到 神的祭壇,到我最喜愛的 神那裡。 神啊,我的 神啊,我要彈琴稱讚你!」(43:4)

有趣的問題是:在短短的詩篇中,哪些詩句是「認同」哪些又是「淨化」?這種轉換也一如詩人的悲喜心情一樣常常交替變化;當然,對於存著哀傷之情的讀者而言,它所激發出來的讀者反應通常也視當事人而異,不也是時而同表哀傷,時而感到振奮與激勵。這類交替變化且無法依序呈現的轉折心情,在《詩篇》裡俯拾皆是,例如《詩篇》85篇,同樣為可拉後裔的詩「求耶和華施恩其民」中,因為詩人具備了厚實的信仰之故,詩歌一開始的告白卻盡是詩人的領悟,或許極少部份是以「認同」之心情來誦詠(如該章1節);而稍後的詩句,如「他的救恩誠然與敬畏他的人相近,叫榮耀住在我們的地上,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;公義和平安彼此相親。誠實從地而生;公義從天而現。」(85:9-11)則或許是屬於詩人在敘事中得到的淨化心情。當然,我們仍必須承認詩人與讀者的感受,在不同的時空、經驗中,容許有個別的差異。但這也就說明了詩歌之美是朦朧中洗滌的心靈Spa(礦泉療養地)。

領悟:

「我的心渴想 神,就是永生 神;我幾時得朝見 神呢?」(42:2),渴望見到神,必須清心,有顆清晰而純粹的心志。「清心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得見 神」(太5:8),也從中得到了領悟。在《詩篇》42、43篇兩篇結尾之副歌,詩人終於從對自己的悲情中走出,再次憬悟唯有轉回對神的大能之倚靠別無他法,因此即使在夜間也要吟唱歌頌:「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應當仰望神,因為我還要稱讚他。他是我臉上的光榮,是我的神。」(42:11, 43:5)。在這階段裡複誦的「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」詞句,莫非只是自況過去曾困擾許久的核心問題「憂悶」和「煩躁」早已不復存,真正的解決方式便是緊接之詩詞:仰望、稱頌與認信了。此外,淨化與領悟兩階段對於情感與信心而言,往往也是交錯立即間的心靈反映,就像43篇3至4節詩人的歌頌:「求你發出你的亮光和真實,好引導我,帶我到你的聖山,到你的居所!我就走到神的祭壇,到我最喜樂的神那裡。神啊,我的神,我要彈琴稱讚你!」這種情緒的昇華乃是具備信心,且是即將展現行動力之宣告。

從苦境轉回的人

「哀嘆詩並不是在否定我們的信想,而是在面對我們無法理解的情況時,真誠地想要緊緊抓住我們的信仰,想要跟這位滿有憐憫的神摔角,因為祂樂意傾聽我們內心深處的掙扎,….,並且唯有祂才能夠回應這些掙扎」。[5] 哀歌中詩人對神的抱怨並非真正的憤怒,他們雖然表面有了怒氣,但在內心背後卻常常是訴說:「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,但我拒絕放棄對祢的信靠,所以祈求祢來幫助我解決內心的衝突」,仍然衷心希望神的回應與相助,千萬不要將詩人(哀傷的人)放棄了。[6] 這樣的呼求,就像苦難中的約伯心情如出一轍。

閱讀與聆聽《詩篇》42與43篇詩人對生命的呼求,使人感受到在性靈困乏之當口,歷經訴苦、乞求,乃至重拾復原力(resilience)而做信心宣告的認信過程,透過這如此淺白直述感情之傳達,它似乎毫不費力氣地能讓人體悟與詩人同苦的心情,儘管處於相異時空與境遇,也不再需要有太多背景故事內容的旁白,再也無需由他人來從旁「催化」更多的感受與經驗,以作為輔導諮商之用。詩人的自況不如、徘徊沮喪、重見曙光並重新得力,盡是詩意,然而身為讀者,或一位同讀的哀傷之人而言,書目療法的意境與步驟亦早就轉嫁到所有聽讀此一文本的人。事實上,這生命的《詩篇》篇章早已使讀者與詩人之間心靈相契。

從苦境轉回的人,也就是從「被擄掠」中,轉回的人。[7] 。而經歷「認同、淨化、領悟」之後,就留下原本憂悶卻轉為平安的人。獲得心靈啟迪而豁然開朗的人,他們是受祝福的,他們必須繼而思想爾後如何真切地應用與行動,來常保這番信心及祝福。雖然他們的挑戰並非就此銷聲匿跡,但仍必須改變且有相應然的作為。然而,發展性的書目療法(尤其在圖書館場域裡)的工法似乎也就至此吿歇,留待人們自己持續地克服困境與得著心靈感動。

十七世紀佈道家William Bridge在他著名的講道系列”A Lift up for the Downcast”中,正以《詩篇》42篇為題提醒聽眾留意: 首先,我們都有著內在之平安與靈裡的靜謐,這通常意味著聖徒與上帝子民常持守的;其次,這種平安卻是可能被岔擾,而致上帝子民十分沮喪、低迷與不安;第三,然而那些聖徒與上帝的子民在任何環境中都沒有沮喪的道理,因為上帝會如是質問他們。[8] 《聖經》特有的神聖性,除了預言的能力並不適用於書目療法的運作之外,《聖經》之詩意與宗教上的感受,使得「聖經書目療法」不論發展或臨床性,它的特殊處即在神學性的信仰中得著心靈慰藉和寄託,若對於未能信主的人,他們如何持續信靠神?心中的「神」又是怎樣的「未識之神」呢?這是個有意義的問題,但卻不在書目療法的探討範圍之中,只能留待智慧與憐憫了。

「假如你要克服沮喪,你必須在你的人生觀上,有一個根本的改變」。[9] 單單的環境改變,有時似乎也無法治癒沮喪或改變多少現實中的殘酷,因為我們都只把心聚焦於自己身上,淺薄無根的意念即使眼見於大自然風光,聽潺潺流水聲,或許能有即刻的療癒,但終究仍得回到不稱己意的現實中,思想盡是自己得迫切所需,但遺憾的是永遠的堅實倚靠與平安,常不在自己的方寸間,它一如鹿與溪水,需要天上活水的注入。

靈程日誌:靈閱

「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應當仰望 神,他笑臉幫助我;我還要稱讚他。」(詩篇42:5)

我的心為何憂悶?因為我尋求神,卻像一般人一樣,總是急於兌現,急於聽到神的聲音,但卻無從得知是否祢在我看到之處。如果我如此的焦躁,我豈不是像他們一般見識,落入了他們所說:你的神在哪裡?主啊,我知道祢在那裡。祢也常常用無聲的嘆息為我禱告。我不必向他們說我找到祢,或說祢對我的悲憫。因為我仰望祢,並不是為了他們。雖然我心希望他們能知道祢確實在那裡、在這裡、在每一處的思念之間,但是我知道主,祢有祢的安排。

求主清潔我的心,安頓我的靈。憂悶與煩躁即使一瞬也是有祢的祝福,我的仰望神,因為仰望,所以見著祢的榮光。在閉眼中也享受著我靈被觸動的溫暖;即使無聲,仍在靈裡觸動。我要讚美主,因祢是我的神。安靜地等候,也是有福的,因為在安靜中,祢要我學會稱頌恩典,在安靜中,看到我自己的心與祢相親。

我也想起《天路歷程》書中的基督徒,他不也急於尋找祢?急著說:我該怎麼辦?我該怎麼辦?在神的恩典與保守中,他遇見許多助力,度過了重重困厄危機,基督徒直奔天路,也使全家得救。他將憂悶化成信念與行動。這朝覲旅程裡,我仍要時時問我的心:「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」那時,我的心在我裡面,回應著:是啊,不要再憂悶煩躁了。實實在在的告訴你,主的榮光就在你朝向的地方,正溫煦煦地撫慰你的臉與心,去吧,勇敢地往前向上行。感謝主,祢賜我生命與力量,我也當如此行。

《詩篇》情緒療癒階段與效用標示

42篇(以顏色塊表達書目療法之各階段)    認同     淨化     領悟

1(可拉後裔的訓誨詩,交與伶長。)神啊,我的心切慕你,如鹿切慕溪水。

2我的心渴想神,就是永生神;我幾時得朝見神呢?

3我晝夜以眼淚當飲食;人不住的對我說:你的神在那裡呢?

4我從前與眾人同往,用歡呼稱讚的聲音領他們到神的殿裡,大家守節。我追想這些事,我的心極其悲傷。

5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    應當仰望神,因他笑臉幫助我;我還要稱讚他。

6我的神啊,我的心在我裡面憂悶,所以我從約但地,從黑門嶺,從米薩山記念你。

7你的瀑布發聲,深淵就與深淵響應;你的波浪洪濤漫過我身。

8白晝,耶和華必向我施慈愛;黑夜,我要歌頌禱告賜我生命的神。

9我要對神我的磐石說:你為何忘記我呢?我為何因仇敵的欺壓時常哀痛呢?

10我的敵人辱罵我,好像打碎我的骨頭,不住的對我說:你的神在那裡呢?

11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應當仰望神,因我還要稱讚他。他是我臉上的光榮(原文作幫助),是我的神。

43

1神啊,求你伸我的冤,向不虔誠的國為我辨屈;求你救我脫離詭詐不義的人。

2因為你是賜我力量的神,為何丟棄我呢?我為何因仇敵的欺壓時常哀痛呢?

3求你發出你的亮光和真實,好引導我,帶我到你的聖山,到你的居所!

4我就走到神的祭壇,到我最喜樂的神那裡。神啊,我的神,我要彈琴稱讚你!

5我的心哪,你為何憂悶?為何在我裡面煩躁?應當仰望神,因我還要稱讚他。他是我臉上的光榮(原文作幫助),是我的神。


[1]《詩篇》42與43篇皆為哀歌格律可被視為同一篇之三段落內容(43篇為第三段),文思相似且都有相同詩意的副歌,它們各自出現在三段詩詞之末42:5和42:11,以及43:5經節中;此外43篇並未像42篇應該有的引言。

[2]教育部,「情感」,國語辭典。https://dictionary.chienwen.net/word/22/68/252e40-情感.html 

[3]John Ciardi and Miller Williams, How Does a Poem Mean? (Boston: Houghton Mifflin, 1975), 8.

[4]可拉的家族係大衛所挑選出來的聖殿詩班成員,在會幕前當歌唱的差且按班次供職,他們擅長樂器彈奏與唱詠聖歌。見《歷代志上》6:31-38

[5]馬克.德卡得(Mark A Deckard),亙古常新:清教徒的聖經輔導實務,林千俐譯(台北市:改革宗,2012),190。引用自Michael Card, A Sacred Sorrow: Reaching Out to God in the Lost Language of Lament (Colorado Springs: NavPress, 2005), 17, 30-31.

[6]馬克.德卡得(Mark A Deckard),亙古常新:清教徒的聖經輔導實務,林千俐譯(台北市:改革宗,2012),191。

[7]和合本《約伯記》42章10節說「約伯為他的朋友祈禱。耶和華就使約伯從苦境(原文是擄掠)轉回,並且耶和華賜給他的比他從前所有的加倍。」

[8]William Bridge, A Lifting up for the Downcast (London: Banner of Truth, 2001),2。  

[9]華倫.韋爾斯比(Warren W. Wiersbe),在詩篇中遇見自己,廖雪瑛譯(台北縣:基督橄欖文化,1991),76。

神所看顧的「文學診所」 

邱炯友

談到「書目療法」(Bibliotherapy)一詞,幾乎都提及發表於1916年美國麻州波士頓《大西洋月刊》(The Atlantic Monthly)中的一篇著名文章「一間文學診所」(A Literary Clinic)由Samuel McChord Crothers(1857-1927)所撰寫。[1] 通常許多人都認為“Bibliotherapy”這個嶄新名詞始於此,至少是首見此文字於刊物上。然而,如此所認定的事實,也似乎過於簡化了它的故事性,並且少了許多軼聞與線索。在此,中文譯詞仍作「文學診所」係為保有其時空背景之意圖。因為「文學」與否?並不關係著真正的文意,在彼時的出版市場滿是「文學性」的創作,「非文學性」幾乎不是主流商品的年代,「文學作品」與「一般出版品」便常劃為等號。

“A Literary Clinic”是一篇有趣且神奇的文章。它來自於兩位基督教宣教士的對話內容,是一篇精彩的對話錄、訪問記,說它是一篇「奇聞軼事」則一點也不為過。作者Samuel是一位基督教一神論者(Unitarian minister),所謂的「一神論」教義的辯證上,不屬於三一神的正統性,但在當時也有一些著名牧者的確是持著這種被視為異端宗派的觀念。[2] 受訪者是另一位名叫Dr. Bagster的宣教士,真正的主角,但仍無從查知他是否也是一神論者,然而這也不妨礙我們所聚焦的故事。Dr. Bagster真的是一位「醫生」嗎?這點不可考,也同樣不妨礙我們藉此認識「書目療法」的創始構想。

在“A Literary Clinic”文中首見許多有意思的新詞,像是:Bibliopathic, Bilblo-therapeutics, 以及Bibliotherapy等。文中使用的這三個字詞,無疑地皆是出自作者Samuel的轉述之語,他記錄了他所見到與聽到事實,來自朋友Dr. Bagster之診所名牌與口述。因此若欲追究誰為首而用了這些字詞,雖然查遍文獻仍無法得知Dr. Bagster的真實身份,但仍應將「名詞首見」的歷史角色歸於Dr. Bagster無誤,除非Dr. Bagster是Samuel所虛擬的人物。然而,“Bibliotherapy”用語即使出自Dr. Bagster之口,而被Samuel所記述,且成為學術研究文獻上所熱衷追溯的字源議題,但我們仍然可以隱約發現”Bibliotherapy”或” Bilblo-therapeutics”(書目治療學)字詞應該更早於此,即被外界所使用之口語。原因在於Dr. Bagster自述:「去年我就已經在從事一種書目治療學的系列做法,我不太注意[書籍]它是否是純文學或歷史類別;也不在乎是古書或現代書籍、英文或德文、散文或詩歌、歷史傳說或文集、羅曼史或寫實等。而我只會問:它的療癒價值為何?」[3] Dr. Bagster的這些系統性的構思與用語,難道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紀錄?卻只留待Samuel的文章披露?

當Samuel在拜訪好友Dr. Bagster的牧會教堂時,發現了有個新招牌繫於教堂地下室的專門儲藏祭衣聖具的房間門口,上頭寫著“Bibliopathic Institute”(在此且譯作「書目感知機構」),這類空間通常也可作為小禮拜副堂之用,如今卻高掛著這樣的牌子,並且清楚寫下服務對象與開放時間:

  • 稱職專家Dr. Bagster之圖書治療,透過預約問診。
  • 免費看診下午2-4時;
  • 患者居家出診限「社會服務部門」(Social Service Department)會員;
  • 「青年思想外借俱樂部」(Young People’s Lend-a-Thought Club)每周日晚7:30;
  • 困倦生意人班別授課,困倦生意人之疲憊妻可個別治療;
  • 疲憊母親為健康閱讀,其兒童可託白日照護。

作者Samuel常以近似嘲弄的口吻,或帶些奚落意味的文章佈局來記述他與Dr. Bagster的對話場景。或許這是源自於他們兩位已是極熟悉的宣教士好友之故,也可能是真的連Samuel自己也覺得驚奇與敬佩之故。Samuel就這樣描述這位好友:[4]

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到Bagster了。那時,他已經過度為公益事務做了太多樣費力的事後,正在休養。事實上,他為公益事務所做的各種努力對他來說太過頭了。對Bagster來說,沒有什麼人是陌生的。從地極蜂擁而至的各式各樣想法,在他的腦海中都被宣告了「公民資格與義務」,不管這個想法多麼陌生,它從來沒有被視為外星敵人(alien enemy)。結果是,他過度遭受了外來的構思,而難以被本地人透徹理解。我有時會想,如果他在這些外星人拿出他們的第一份歸化入籍文件之前,不受這些外星人控制影響,可能會更好。但這不是Bagster的作風。

對於他人的好奇,Dr. Bagster在說到他自己為什麼開設這麼一間特別的「診所」,他說:[5]

真不幸啊!幾年前當我身體欠佳之時,宣教士們卻都開始[為信徒]做心理治療。我喜歡這個主意,也認真考慮過它,我不得不讓我的思緒沈澱一段時間,但沒有診所似乎太糟糕了。我們都應該比現在更健康,如果我們能夠有正確的想法並堅持下去,當可擺脫許多疾病,這點就連醫生們都承認了。我閱讀了有關該主題的內容,並在回來後立即開始操練。有一段時間一切都挺順利,當患者來到時,我會向他建議他理應堅持並且有益於靈魂與身體的一種思想。

Dr. Bagster據Samuel文中的描述,就像是一個在授課時老是滔滔不絕的老師,講起「書目療法」便眉飛色舞,東舉例西舉例地,總急著想把他自己的心得分享出來。Dr. Bagster善用比喻,像是說道:「一本書可能是一種興奮劑,或鎮靜劑;也可以是刺激劑,或催眠劑」,此外它也宛如咳嗽糖漿,或者是芥末醬般。他也進一步提到了文學批評的專業知識,他認為「文學批評」不在於評斷書的好壞,而在於診斷讀者的讀後心境。此外,他更描述了文學圖書的處方簽開立要領:[6]

  1. 給予一種基礎或主要成分,旨在治愈。
  2. 給予助劑,輔助作用,使其更快治愈。
  3. 給予一種糾正措施,像是矯味藥,以防止或減輕任何不良影響。
  4. 給予 一種載體或賦形劑,使其適合給藥並使患者感到愉悅。

從上述創想及用詞中,我們不難發現Dr. Bagster似乎有相當的知識背景,或者早已研讀過相關醫藥文獻。Dr. Bagster也自我揶諷說,他自己並非賣弄著所謂「文學藥學」(literary pharmacy),而是在強調的確有所謂的文學風格之事實。他更關心一本書有沒有基礎或主要成分?作者對自己誇大其詞可有事後糾正?而最重要的是,藥物是否以令人愉快的賦形劑呈現,以便它容易口服吞嚥?

Dr. Bagster的實證心得是相當活潑的,就像他所形容的經驗中,到處充滿了譬喻與解決方法。他可以活用書籍的效用對症下藥,即使連Congressional Record《國會議事錄》都有他的適應症患者。因此在他與Samuel的對話裡,盡是Dr. Bagster的有趣觀點,而Samuel只是從旁記錄罷了。”A Literary Clinic”文中也呈現了Dr. Bagster的療癒個案、建議書單,甚至也討論了他對諷刺文學的看法。他生動的比喻說「真正的諷刺文學是不會過度刺激人心的,它不是藥物,但它是開刀手術」;Dr. Bagster也有許多只神奇藥箱,像是標著「退燒藥」標籤的書箱子等等,他總是充滿自信,對於許多疑難雜症,就如用來治療良知過度自責的「良心過激症」也似乎都有他的辦法。除此之外,Dr. Bagster也展示了一個櫃子,上面刻著某位神父的祈禱詞:「主啊,救我們免於偏執和劣質蘭姆酒,祢知道哪個更糟」,他的書架上貼著天主教偏執、新教偏執、保守黨偏執、進步黨偏執等標籤,因為他認為偏執者是指那些不自由地依附於意見、系統或組織的人而言。

多麼奇妙的Dr. Bagster啊!他滿腦創意無限,有活力與執行力。你我不是活在那個時空下的教徒,因此,也無從得知教堂裡的Dr. Bagster口碑如何。“A Literary Clinic”內容風格彷彿有如Jonathan Swift《格列弗遊記》類似的奇特魅力,但我們卻也發現了一些智慧的影子:當他被Samuel問到「你有很多病人來治療他們的偏執狀況(不寬容)嗎?」,Dr. Bagster說「人們很少去看醫生,除非他們的疾病使他們感到疼痛。現在,不寬容不會給不寬容的人帶來痛苦。受苦的是另一個人。事實上,比起抗毒素藥物,更多人更喜歡他們身體中的毒素。在能為他們做很多事情之前,你必須克服他們的偏見」。

所有的訪談結束於Dr. Bagster接到患者的請求,臨時被召喚外出看診,原來有人服藥過量,閱讀了過多的戰爭文學!

開業於教堂地下室祭衣間的文學診所,它與聖靈同在;在熱心的祭司的服事下,每個心靈受傷與軟弱的人都有神的祝福:(Arron’ Blessing)

願耶和華賜福給你,保護你。願耶和華使他的臉光照你,賜恩給你。願耶和華向你仰臉,賜你平安。(民數記7:24-26)


[1]Atlantic Monthly創立於1857年,今已更名為The Atlantic。它被視為歷年來榮獲「美國國家雜誌獎」最多殊榮的月刊。相關資料見https://zh.m.wikipedia.org/zh-tw/大西洋_(雜誌)。有趣的是幾乎每位圖資學者與學生在「資訊科學發展史」的學習過程中,耳熟能詳的重要事件與人物,即是1945年Vannevar Bush發想的“Memex”機器之論述,即出自於同樣來自The Atlantic Monthly的“As We May Think” (誠如所思)一文,文見https://cdn.theatlantic.com/media/archives/1945/07/176-1/132407932.pdf

[2]Brannon Deibert, “What Is Unitarianism? Discover The History and Beliefs of Unitarian Church,” https://www.christianity.com/church/denominations/what-is-unitarianism-discover-the-history-and-beliefs-of-the-unitarian-church.html.

[3]Samuel McChord Crothers, “A Literary Clinic,” The Atlantic Monthly (September 1916): 291. https://www.theatlantic.com/magazine/archive/1916/09/literary-clinic/609754/.

[4]Ibid.

[5]Ibid., 292.

[6]Ibid., 293.